一周前的今天,也即探望回杭的第二天,我至敬至爱的姥爷,永远永远永远离开了。

  他一生牙硬,卧床不起时病已膏肓,良医束手,药石罔然。他四世同堂高寿撒手,与其痛苦残延,驾鹤西去或是解脱。

  但我还是自私希望,不要这样“猝不及防”,能等我端午再回,还再有一次含笑告别 转身泪目的机会。…

  这一周来,当我与众人一道忙碌,谈笑如常诸人多浑然不觉,似与阮籍对弈。而当棋罢孤处,当我趿拉着拖鞋穿过车流不止的文二路,走在盛夏傍晚 绿阴如盖的万塘路,短短一程,想及年幼种种温馨往事,今却只能向一抔黄土哀悼,在云天苍茫暮鸦声声里怀忆,又几要泪落沾襟。

  如此天恩我已经永远无法报答,只能更加宽宥,好好待他的女儿。更希望许多年后,当我也旅途渐近尾声,能有足够阅历和文笔,记录旅途一路所见杂思——这一瞬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,它不消畅销流传百代,如若能在我早已化为尘埃的百年之后,有年轻的后人在细雨初歇的闲暇午后,挠有兴致翻看几页嘴角泛起微笑,则实在已经心满意足。




我终在麦菽千重浪的丰收时节匆匆回乡,而却是为生死离别。

1/4个世纪前,我年轻倔强的妈妈,新婚燕尔,便有意以二人之力新建一宅。在21年前,极是要强的她,正式开始了这一旷日持久的复杂工程。于是,甚至还在那之前,我便被寄养在几公里外,却是另一个地级市的外公家。

“谢公最小偏怜女”,爱屋及乌,又何况是隔代人,自然视为珍宝,小心翼翼捧于掌心。凡有所求,纵上穷碧落力遂我愿。我一生的宠溺,尽在那时消贻殆尽,往后再不复有。

这个67年前曾入朝作战的排雷工兵,在千禧年前后,便有一份已为丰厚的薪酬。常仗义疏财,泽被儿孙乡里。而于己严苛,只抽劣烟,只饮散酒。时年过70,家中闲坐不住,逢孟春夏秋日,走街赶集卖“冰糕”。每日晨起暮归,纱帽里尽是散碎零钱。覆于床头,与之共点,我虽年幼,亦一板一眼,成则箍以橡皮筋,压于一截铁轨之下,是为爷孙二人每日乐事。

我时挑食不爱饭菜,公暗愁不已。某日跟其身后,行至大街,见有一新奇玩意,名为“烧烤”,烟火缭绕,香气四溢,驻足观而不动。公见而喜,忙问价格,答为一元三串。时在20年前,静安房价多不逾千,西湖房价甚或几百。公不以为意,购一大把尽于我,己不尝分毫。见我虎咽狼吞 苍啷啷似风卷残云,喜笑颜开。低头侧目相问:“这叫小烤?” 余稍停后槽牙,鼓动腮帮激动纠谬:“什么啊,这叫烧烤”。公听而更喜,喃喃“烧烤,这叫烧烤,俺爽儿喜欢吃烧烤,知道了,知道了”。

时曾允诺,每周与我回家一次,以知新居进度,看“有无贴上马赛克”。他用一只手抱起我,对着院子里那棵已深印儿时记忆的梧桐树上碰碰鞋底,象征性地表示已经磕落尘土,便将我塞到车子后座的冰糕箱里,又骑车穿过一条铁路和国道,以满足我小小心愿。如此循环,周而复始,直至新居落成。时蜗在箱底,举目尽天,白云悠悠,似如今日。浮云不曾易,斯人已垂垂。

公曾教我“朝鲜语”,并忆当年金戈铁马。时我年幼,并不知此价值,觉无聊寡味。公见此,既不做灌输,更不重复唠叨。而当我年纪更大知其意义,公已耄耋,甲子年前旧事,已作流水,回取不来。

公好象棋,常观人对弈。后我进幼儿园,不再如影相伴,改而每周相见。某次父为我购象棋一副,并告知以简单规则,我所知仅限“马日象田”。下次前去,听我自擂“已会下棋”,公兴奋若见卞和捧璧,急拿棋布之与我对弈。却见我不知过河卒子不回头,顷刻知我水平,公亦喜,淳淳指点。然不过三五步又逢险境,数次相告,予我悔棋。更教我“抽将”,时至今日,亦为我最爱之招。后过十五载,大学闲而无事,曾摹<橘中秘>,棋艺飞涨,更悟“自出洞来无敌手,得饶人处且饶人”,公亦教我,万事留一线,江湖好相见,有如此意。公旧日之棋友,已如秋风黄叶,萧索无一。

后又高中,闲暇再少。及至大学,远赴他省穷壤,每年得回,只有冬夏。而我年岁增加,相隔两代,竟再难寻共同语言。我常没话找话问些东西。公答然不吐露心事。知我前来,未到便相迎。待我回程,目力之处不见方回屋。…而今卧于病榻,粥饭难进,见桑榆暮景,感草木微情,每思及此,更不觉涟涟。

值此深夜,往事尽来。所能忆者,止时光长河吉光片羽;而动笔记之,又止孑遗之一鳞半爪。公于我呵护关怀,事无巨细,无微不至。而所取所图竟无一,不予一丝相报反哺之机。此更致我于今宵锤心泣血,临事涕零,屡不知所云。

“野蔬充膳甘长藿,落叶添薪仰古槐。今日奉钱过十万,与君营奠复营斋”,此为唐人元稹,悼念下嫁于他的患难亡妻韦氏所作。元稹百年,尚可与韦丛同穴 窅冥长眠,而公于我咿呀之时,不计成本不索回报。今我近而立,正欲回汪洋以滴水,报皓月以荧光,而你,而你却连药也已吃不下…

是夜风静,而我心之汹涌,似有滔天海啸。听雨少年,鬓发星星,悲欢离合总无情。未觉池塘春草梦,阶前梧叶已秋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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