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乜斜倚在车座,连日晚睡早起的丝丝倦意来袭。渐昏的暮夜,摇摇拽拽的长途巴士,在降噪耳机舒畅低缓的钢琴声中,不多时陷入梦乡,抱着书包沉沉睡去。

不知是过了几分钟还是数小时,夹层里手机的振铃声将我惊起。拿开发现是我爸,对话很简短,他告知: 奶奶下午过世了。

前刻还处休眠状态,瞬时气血上涌目眦尽裂,错愕之余,本想再多说些什么。心有万语千言,到嘴边却期期艾艾上下打颤。嘱咐我和叔叔商议坐哪班高铁回来,匆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。

去年暑假的一个周末,我从科技城CBD一处餐馆饱食出门,沿着沁有凉气的河边惬意走着,想起按往常,该和家里视频了。拨通后,爸放暑假,在老家照看抱恙的爷爷。我让奶奶接过手机,指着后面霓彩恢煌的金融城,中气十足说:奶奶,我宅子就在这里,你看看你看看。大概是网络延迟,也有她反应已见迟钝,“响应”总要隔上片刻。与向往街的通明灯火截然相反,那边如豆的灯盏,只隐约映衬出轮廓。说了半晌,最后却还是错认成堂哥,我只当口误,心里不太痛快。

暑假过后,国庆节前,意外摔倒卧病在床,意识还是清醒,身体却不受驱使,难以正常饮食,日渐憔悴消瘦。我在楼梯间接到爸的电话,只感天旋地转后蓦然泪下。向隅而泣到涕泗横流,在半年多前那刻几乎用尽了,知道盈亏有数终有一日。但当到来,当最后一段对话,永远永远定格在隔着屏幕的那个夏日夜晚,有些愁眉不展,有些怅然若失,有些说不出的遗缺抱憾。



我有清晰记忆的这15年来,和奶奶交流总不用刻意,感到很自然而舒服。5年前,未能去北境高寒之地继续“深造”,却令她欣慰不已: 你爷爷年轻时去那打过勺子,冰天雪地,举目无亲,不去是最好。我转而南下开始闯荡,她叮嘱处在同城的叔叔:他也还是个孩子,你也多照顾。

那年春节回去,饶有趣味问我工作。回答是在一家o2o洗衣公司,她惊讶,“你给人洗衣服?你会吗?”。我咧嘴笑过,说都是机器洗。接着又问“那你给人算账?”我说也不是,倒腾电脑,进而解释何为“o2o”。实在有太多前因后果需要铺垫,我几乎从雅虎和瀛海威起头,滔滔不绝,串联起风险投资,各种所谓的“商业模式”。这些对一个平生从未触网的耄耋老人,当浑如天书云里雾里。但惊讶是,能大致听下去,并恰到好处不时发问。



最近几年,老态明显。曾立flag,无论“如何繁忙”,不管“多么重要”,纵有万难,也不再缺席ta们的每一个生日。可惜自那以后,物是人非约空许,连一次机会也不再有。

两年前姥爷姥姥离世,支撑我幼年世界观大厦的两根台柱已然颓倒。不复有天崩地坼的惶惑,眼见宽 心渐大,那个躲在冰糕箱和胡同里的幼童,始终要脱离庇护,迎受属于自己的风浪。而对一路相伴关怀备至的长辈,总有最深的敬意和绵长无尽的思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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