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归故里,晨来动征铎,却还是紧赶慢赶迟了一步,更确切说,只差有一个小时。大概是激进的殡葬改革,再兼疫情期间从简:下午离开的逝者,必须在第二天正午前,完成一系列『注销社会身份』的操作,包括形体消失,寿盒入土。或许政有其因,但从亲属角度看,这规定冰冷而不人道。

在青砖修葺的“通天银行”前,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知土崩瓦解,我只动也不动守在坛前,机械接过递来的一沓沓纸钱。带有余温的灰烬扑簌簌升腾飘出,不做闪避,只感到眩晕,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。

在成行翠柏间,发现一株蒲公英,弯身细细打量。“吊影分为千里雁,辞根散作九秋蓬”,这是1000多年前,生逢经乱阻饥年代的白乐天,写他离散各地的同根兄弟。今四海承平,叔侄兄姊,在京在沪在杭在邹,也似这辞根而去各寻新乡的种子。“共看明月应垂泪,一夜乡心五处同”,而今以后,这座举头可见的青青北山,将有别样意义。那是亲情聚集的渊薮,也希望是一甲子后我结束旅途,最终的归宿

下山后,大人们讨论人情往来,需到各户人家门外致意。听着各种与我父伯相近的名字,却大多无法对应起鲜活的形象。我离乡太早,又只假期偶来,伴随一代人芳华故去,即便再坚持“望京村第一程序员”称号,却知再过数十载,蓬头稚子 笑问客来的场景,将必然发生。

小侄子喊着要吃冰激凌,堂哥带他出去,不多时带回一袋雪糕。这个不谙世事的孩童,听命取出一支送将过来。我低头接下,竟是『美伦』劲香豆—- “颖乎尔诚能,无以冰炭置我肠”。

自古以来,红豆就是中国人表达相思寄托思忆的载体,在温庭筠和牛希济的诗文里,在晏几道和黄庭坚的新词间,在周密刘过和纳兰性德的篇章里。

“红豆不堪看,满眼相思泪”,“几度相思,红豆都销,碧丝空袅”,这是有情人之间离别的郁闷愁苦;而“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”,则是诗画音律皆通的全才王维,思念被流放江南的乐师挚友李龟年。

而我捏着这小小一支雪糕,盯着包装的文字,则是另一种情愫。

我起身走到庭院葡萄藤下,小满时节万物生长,亭亭如盖。而再几个节气到白露秋分,又将如常硕果压枝。一过霜降,“紫葡萄化为深秋露水,枯藤凄凉凝霜”,如此周而复始。

光束透过叶隙打在手上,闪转腾挪似如无痕之流苏,我盯着浆果上忙碌的蚁虫,回荡着庄生“夏虫不可语秋”,和帕斯卡“人是有思想的苇草”,“怜我世人,忧患实多;喜乐悲愁,皆归尘土”,“来如流水兮去如风,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”。我想到山中老人和波斯明教,想到幽邃瑰凄的李贺那些匠心独运的思索。等意识回流,人生观又像是经过一次重构:

君言百年弹指,白驹过隙,
且看光阴流飞,劝酒一杯。
难识青天之高,黄土之厚,
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