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从沪来杭不久,满心欣喜归家.
不喜饮酒,不胜杯杓;然一家团聚,破例为之.
清宵酒醒,数感并集,予以一记.
彼时,外公外婆尚在,爷爷奶奶康健;
过后一年多,落户买房,跳槽加薪,浮沉起伏,一再不表;
幼时种种事,都到眼前来,然故人暌违永隔.
观此旧文,真如隔世.

2019.02.19补记.


我在深宵漆黑的夜里酒醒,不眠中思绪纷飞。复又点亮手机,机械划过上百篇新闻,感觉这世界的一切都好无聊。我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鸡响,过一会儿草草洗漱,便又要强打精神,微笑面对生活。

“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”,曹植刘伶阮籍李白们,依靠酒精的麻醉暂时逃离了纷扰的尘世,有片刻之机独对内心。

“当风轻借力,一举入高空”。只疑远赴蟾宫,凌万顷茫然的飘飘欲仙感美妙不可言,而当乙醇化醛,又分明感到超脱物外的身体重重落回凡间,想到此后60年要面对的许些欢颜和更多的泪目,直至病榻之上弥留之际的释怀一笑,想长舒口气却用尽全力不得,便与山川草木泯为一体。怜我世人,忧患实多。思虑至此,竟悲从中来,不知所往。

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”,这些历史上的顶级文人们,用大段文字记叙“起”和“承”的美妙,却吝惜笔墨对随即必然而来的“转”及“合”不肯多言。

释家物空一切的恬淡释然,会悄无声息,把任何儒家再热辣强烈的出世大志消弭无形,像经过小浪底的黄河水,依然眼高于顶,却不在肆虐呼啸,只是静默安稳地淌过河道,等待归流入海。我想到晚年的王摩诘和白乐天,想到传说身未死而落发为僧的骆宾王和李自成,想到小说里一笑泯恩仇的萧远山和慕容博。

我想到一甲子后,我连同这一刻几乎所有风头无两豪气干云的人物,都要不带一锱化归尘土,便觉平素许些压在心底的梦想,也如尘土,更像饮下的原浆竹叶青——酒精借酶,分解化成乙醛复又乙酸,终成二氧化碳与水,不经意间,离你远去。纵使年少之时,以此为毕生夙愿,像刚刚吞咽下肚的烈酒,片刻不得忘。

梦想和雄图大志,即便再高尚,却也是许多时刻困扰人的执念,或如沙之于蚌,久病成珠惊耀于世,抑是如茧于蝶,自缚其中不得解脱。

许多年前,我分明隐约地意识到,人尤是我这类人,大概都要经历一个从年少时格外喜欢“李白”,到长大尤其景仰崇拜“杜甫”,再到年岁渐长又欣赏“李白”的过程。

天地者万物之逆旅,光阴者百代之过客。恍惚间,仿佛看到了千年前湖北黄冈,那个远眺漄岸看潮水卷起千堆雪的失意文人,他似是完美践行了我的观点。宦海沉浮,乌台诗案,中途求死而不得,一盆冷水,终脱离笼罩在所有儒家读书人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,自此更有许多醉酒被拒之家门外,更少苦大仇深更多随心随性,更多与佛印和尚常相往来的日记流。客死在湘水扁舟之上无人问的老杜,成为千年以来不是最后却是最高的绝响。

“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往日崎岖还记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”

     梁城崔颠,于丁酉八月几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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