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宵郊外,看着徐大Sao 制作&享用 田螺的视频,赤脚盘坐在临河的长椅,啃着鸭头,聊以慰藉。

有两样挺实用的技能,迄今没能自然而然学会:一是吹口哨,二是嘬田螺。在杭州时,我一老铁H哥,温州人,亦喜食此物。他可以用筷子夹起,吸一口,壳吐掉,像嗑瓜子一样。而我屡试不成,嘬得牙花子生疼,无奈只得用牙签挑食,如弹幕言“实在没了灵魂”。



一眨眼快三十了,人生不折不扣过了三分之一。而这近三十载,除去南国的荔枝,极少再有某样食材,与之相干的回忆多是温馨美好。




初次品尝这种并不算健康,吃起来也颇麻烦的食物,是幼年一天傍晚,在外公家的葡萄架下。暑假临近结束,吃完饭,爸妈要接我回去,复又接受学校的钤束。

对这餐告别,姥爷极是在意,从村头肴菜店买来几样菜品,其一便是爆炒田螺。孩童不知吃法,也拿起牙签照猫画虎,却把整个挑出吞下。尾部滋长的小螺被咬得吱呀作响,爸闻声忙说: 那不能吃 不能吃。我愣了,接着听他说起怖人的血吸虫病,和不知所云的“绿水青山枉自多,华佗无奈小虫何”。也是那鲜红似火的辣椒放得多而入味,两样交织,头前还晴空万里,转瞬便阴转多云哇哇大哭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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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年纪,以为漫长的暑假,芊绵的院落,梧桐树上的蝉鸣,淡紫色花朵的幽香,永远如常不会结束,外公也会健硕超脱岁月。





九岁十岁,在群山环抱的南北寺,度过了最开心的两年。一年盛夏,忘年交 由大爷,带我去附近的 上河水库 摸田螺。夕阳攲斜,散碎的熹光打在黑虎山。我只在齐膝深的浅滩,在被水淹没的野草间寻落,不多时便有满满战果。这时,由大爷从水深处来,风轻云淡说:“那边有条长虫(蛇),正盘着吐芯子,你先上去,别被它咬到”。我闻言踮脚看去,那边水间一块石头上,确有模模糊糊一团,吐着芯子似在示威启衅。想起动画片里被蛇一口吞掉的桥段,急忙朝岸边走。但感觉踩下的每一脚,都好似恰踏在那蛇身上。

回去后,就在由大爷家歆享佳肴。谈起那条蛇,他颇带遗憾:“要逮住送饭店,得要好几十”。由大娘白了一眼道:“被它咬着你就好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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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,南北寺裁撤,合到了县里的中学。我也匆匆离开了百草园,一脚从乡野顽童成了“市民”。初去时的各种不适,尚还犹记。县城某些芝麻绿豆的惺惺作态,迄今作呕。

县城才是中国的底色:一位中西部“前浪”青年的来信





十七八岁,亦在暑假。西面的黛溪河汛期涨水。一日早起趁着清凉,爸妈连同还要抱在怀中不愿走路的幼小堂弟,去河里摸索。爸妈轮流,一在河岸抱着跃跃欲试也想参与的弟弟,一人同我下河。清水濯足,算是快事。而我心事萦绕,如雨后初歇的夏日午后般潮湿,实在心不在焉,不觉如何。…当时只道是寻常,却是在多年后才心痛惊觉,这般别无间隙其乐融融,都是莫大幸福。

后来去南方求学务工,像千年前同是弱冠之年南下的同乡辛稼轩。这一晃近10年没能北归,也习惯他乡作故里在此终老。在看不对眼的城市,对并不算吃货的我,不多的几处亮点,竟是三五瓦舍几盘田螺 --- 那感觉实在是好,口感筋弹,入味三分。以至于后来一年中秋,去某市小住,心头最为期待,不是火红的革命旧迹,亦非打卡幼年邮票上的5A景区,而是当年那个极是小众的品牌,在外市开出的第一家加盟店面。千山万水,为那一种老滋味。…工作以后,确乎发现,那衣食无忧,亦有大把时间的四年,年轻时仅有一次。我过得比99%的人充实,但过后看其实还能再好。






结束第一份工作,无房车按揭,有过万存款。奢侈休息了一个半月,西去古都高岳。佯作侠客,从华山而下,至洛城东郊,再到嵩山少林,临在离开时,曾在小城对月浅酌。



千里孤行,徐唱吟游,而今思来,好不快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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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兜兜转转,又回了曾作别,再见是游客的魔都。公务繁踵恐再难得闲,奉钱数万仍捉襟见肘。那种四海无家四海为家,茕茕孑立浪荡江湖的豪情,也伴随年岁渐长而被压缩黯淡。





在初次食用田螺的20年后,昔时咿呀孩童长大,在南方某地下工坊劳作;当日古稀耆宿耄耋,于病榻痛苦残喘。青年闻之失声,北上一千六百里归家。泪目之后,在那间承载无数幼年回忆,近些年将要倒掉的西屋里,午饭桌上又见一碟田螺,不由将思绪,拉回20年前那个当时觉来平平无奇的傍晚。

青年已经嗜辣成性甚至无辣不欢,几口下去,却还是落得像小时涕泗横流,布满浓密的须眉,和脸庞的褶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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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地处矿区,近些年的过度采煤,令地下塌陷。也正有并居之策,当地政府已在数公里外的别村,开始修建社区。几年之后,这些村落,将伴随几代人回忆,消逝而成为苍茫一片的硗薄田地。




如果把人的一辈子,比作一幅水墨长卷,幼年童年少年,就好似画作的开篇,初时漫漫不感光阴疏忽世事迁流。而到青年到了人生1/3处,忽得意识到,只需对折再对折,就要结束了,开始有些恐慌。

时日一长,也就在日常琐屑的厮磨中,在生活重锤敲击下慢慢接受,到最后,终究是要如星球上过往的千亿访客,悄悄地来,静静地走。

这些承载回忆的物件,就是过往勾勒出的远山近水,接下来也只有泼墨挥毫径自朝前,为画作结束前卑微地短暂回瞰,尽可能不留什么缺憾。